吴姓女孩起名字属鸡(吴姓女孩起名字大全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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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暖阁之中庄简公府几位娘子也在,不时都含羞带怯望着燕追看。
  勋爵之流在朝廷不担任要职,不掌权,都是靠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维持自己本身的地位。
  当初庄简公府还出了一个皇后,如今三皇子正当英姿勃发的年纪,又未曾婚配,自然也让阁中不少小娘子心中生出几分心思来。
  燕追懒洋洋的靠坐在椅子之上,眯着双眼,微笑着看周围人讨好的话。
  倒是燕信脸色有些难看。
  他早听说陆长元除了文才出众之外,武艺也不差。
  今日陆长元被杜玄臻带来,他当时便撺掇着陆长元与燕追比试,却没想到陆长元竟败在了燕追手上。
  虽说燕信怀疑陆长元是有意让步,但看燕追出风头,他也是心中不快。
  众人说笑了半晌,太夫人也抱了一小童,微笑着望着众人看。
  那小童是庄简公府世子之嫡长孙,两三岁的模样,连话都说得不太清楚,手里拿了个结了穗子的镂空金球把玩。
  那金球不小,里面有铃铛,挥动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来,他‘咿呀’说了两声,那铃铛撞着金球也发出清脆的声响来,众人正在说笑,那小童手没把金球抓稳,‘哧溜’一下从他手中滑脱,飞落出手中,‘铛铛铛’的落到地上跳了两圈,滚落到了傅明华的脚边来。
  小孩儿一看这情景,咧着嘴要哭,一面伸出手来想要那球。
  傅明华蹲下身,将小球捡了起来,朝小童递了过去。
  小孩儿破涕为笑,一面摇了摇手里的东西,太夫人眼里露出满意之色,打量着傅明华看:
  “这是哪家的娘子?”
  燕追勾着嘴角,没有说话。
  傅明霞等人也在阁中,看到这样的情景,便又嫉又恨,恨不能那捡球而受到独孤氏看到的人是自己一般。
  “家父乃是鸿胪寺丞傅其弦,小女祝太夫人福如东海。”
  傅明华一说这话,太夫人顿时便明白她身份了。
  洛阳之中,像庄简公府这样颇有底蕴的世族,是不屑于提起傅其弦的。
  简直是到了想起他名字都觉得有些污耳的地步。
  独孤氏尤其如此。
  只是傅其弦千不好万不好,傅明华却有一个出身江洲的母亲。
  江洲谢氏也是大名鼎鼎,甚至比昔日的独孤氏更要出名。
  太夫人听到傅明华自报家门,露出几分笑容来,打量着她看:“我当年倒是见过你母亲的,倒是极有规矩气派,如今看来你倒是不错。”
  说完,太夫人脸上露出疲色,示意下人将怀里的小孩儿抱走。
  这才牵了牵裙摆笑道:“小娘子多少岁了,规矩礼仪这般好,可曾许了人家?”
  一旁燕追听了这话,饮了两口茶,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感到一旁燕信也在望他,显然是在打量他的态度,他顿时便垂了眼眸。
  “还没有呢。”白氏连忙站了出来,笑着就道:“府中这几个晚辈至今都未许婚,太夫人若看得上眼,帮忙指点指点我这几个不成气候的孙女才是。”
  白氏这话一说出口,钟氏脸上便露出喜色来。
  太夫人出身独孤氏,若是能被她看中,指点一番,更有甚者要是能得她拉红线保媒,长乐侯府几个小娘子便都是天大造化了。

白氏话里的意思,连钟氏都听了出来,更何况太夫人了。
  她只是低头端了茶碗喝了一口,才搁了茶盏笑道:“依我看,傅夫人这几个孙女长得都是钟灵毓秀,又哪儿还需要我来指点?”
  太夫人这话一说出口,厅内不少人便都低垂下头去抿嘴笑。
  白氏脸色青白交错,她哪怕再是糊涂,可此时也回过味来。
  之前傅明华上前时,太夫人还曾问她是哪家的娘子。
  此时独孤氏却张嘴就长乐侯府的姑娘个个都是好样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是睁眼说瞎话.
  白氏又羞又气,此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周围人的目光看得她脸色胀红,她心里生出一股怨气来,好半晌才忍下去了。
  要让白氏朝独孤氏翻脸,她是不敢的,唯有恨恨的看了傅明华一眼,勉强笑道:
  “得太夫人夸奖,又哪儿有您说得这般好的?”
  她退了下去,独孤氏便轻慢的勾了勾嘴角,看到傅明华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喜之色,侧了脸冲一旁婆子吩咐:“傅大娘子捡起了瑞成的金球,去拿我房中那装好的袋子来。”
  众人听到傅明华拿了赏,都是有些羡慕。
  白氏感觉到众人不再看她了,才松了口气,只是心里却不如之前欢喜了。
  人群之中陆长元也站在庄简公身后,看到傅明华时,目光便闪了闪。
  已经十四,还未定亲么?
  他已近而立之年,对于这个才不过十三四的少女自然生不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来。
  不过他家中却有一个正值年纪的弟弟,与傅明华倒是正好相配。
  陆长元心中记下这一点,便低眉敛目。
  庄简公府的丫环回头拿了个不小的东西出来,那袋子约摸有半尺长,是上好的绒布,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只是此时却不好打听。
  傅明华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便摸到了其中装的恐怕是一卷书,她顶着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向独孤氏福了个礼谢过,独孤氏看她行为举止,眼神又有些恍惚。
  但一瞬间之后她又神色坚定,露出笑容来,挥了挥手。
  热闹了一整日,太夫人也是乏了,众人便都要告辞,跟着白氏离开暖阁时,傅明华折转回头看了燕追一眼,他仍坐在椅子上,一手搁在扶手上,一手端着茶盏,勾着嘴角,目光深邃,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不再看,别开头去提了裙摆跟着白氏出阁,渐渐的身影便再看不到了。
  燕追握紧了手里的茶杯,最终仍是将杯盏搁到了桌子上。
  她倒是心狠,转头说走就走,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倒是他越来越不喜欢看她总是三番两次在自己面前脱身离开了。
  等女眷们一走,燕追等人自然也是离开。
  陆长元是跟着杜玄臻来的,燕追与燕信等人则分头行走。
  一路上燕信望着燕追看,嘴里试探道:“三哥,三哥年纪不小了,刚刚那傅大娘子容貌倒也出众,不过性格倒老沉了些,再过一年,她年纪可是不小了,若是三哥喜欢,不如纳进府中把玩。”
  燕信语气轻佻,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燕追仿佛待傅明华不同。
  他想起那日宫台之上,燕追望着洛河之中,当日他便令人查了,河中那舟上的人是长乐侯府的傅明华。
  傅明华母族出身江洲,谢氏曾带她进宫过数次,她与燕追肯定见过。
  可是他与容妃提过此事之后,容妃却是斥他多想了,还恨铁不成钢让他以后长进一些,不要只知耍乐。
  容妃是说傅明华如今已相当于傅家弃子了,江洲这些年来对她这样一个外孙不闻不问,长乐侯府如今已经不再有用处,燕追看中的是将来嘉安帝身下那张龙椅,如何会娶一个没有助力的小娘子?
  天下美人儿多得是,燕追又不是疯了。
  此时燕信试探,却不想燕追听了这话,就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轻蔑:
  “就凭你,也对我的事指指点点?我还当你只知耍乐!”
  燕信脸色登时铁青,燕追却大步离开了。
  风掀起他大氅的一角,那背影瘦高。
  戚绍跟了上去,燕信看到人已经不见了,才恨恨诅咒出声来。
  回了傅府之后,白氏还绷着一张脸,众人也不敢出声,随她回了屋中。
  银红服侍着她进内室换了衣裳,沈氏匆匆赶来,看着气氛有些不对,不由望了女儿一眼,傅明霞就小声道:
  “还不是怪她出风头。”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努着嘴朝傅明华方向看了一眼,沈氏顿时便哼了一声,寻了椅子坐下来了。
  今晚的事儿钟氏也是瞧在眼中,知道白氏分明就是借机撒气罢了。
  照理来说,白氏也不是当真糊涂,处处针对傅明华,也只是对当初的谢氏积怨太深。
  那会儿的白氏在谢氏面前有多讨好,如今便在傅明华面前态度有多恶劣。
  白氏就仿佛要在傅明华身上找回当初在谢氏身上没使着的威风,这事儿谁也管不了,只可惜谢氏死得太早了。
  钟氏叹了口气,同情的看了傅明华一眼,才将目光落到了自己腹前。
  白氏尚未出来,众人支起了耳朵听着屋里一静一动,听到她咳嗽的声音,以及丫环侍候着穿衣的‘沙沙’声,恍惚间似是有一串脚步声进来。
  屋里几人转了头去看,就见到神色严肃的傅侯爷进了外间,由丫环侍候着脱去了皮裘。
  傅侯爷神色不善,进屋时每一个脚步都让屋里几个娘子抖了一抖。
  “怎么回事?”
  他径自进了屋,坐到了椅子之上便问了一句。
  丫环之前尚未沏茶,此时看到侯爷进来,忙不迭去取水泡茶。
  看这屋里下人做事没有章法,傅侯爷脸色越发难看。
  他一句话问完,屋里白氏匆匆忙忙出来,眼见傅侯爷要发火,连忙就道:
  “还不是今晚有人想出风头,惹了人笑话。”
  听了这话,傅家人目光便俱都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外间傅其弦也来了,人还未到,身上的香粉味儿便传了进来。

傅侯爷皱着眉,目光在几个小辈身上扫了一圈。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头,脸上现出害怕之色。
  钟氏正犹豫要不要张嘴,傅明华却微微一笑:
  “今晚庄简公世子之嫡长孙手里把玩的金球正巧落到了孙女脚边,孙女便伸手捡了起来还给他。”
  她一张嘴,傅侯爷与傅世子自然都明白白氏之前所说的好出风头的人是哪个。
  傅侯爷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白氏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到傅明华身上,像是要将她活剐了。
  “太夫人见了便问孙女是哪个,孙女便应承了一声,祖母就求太夫人指点一番几位妹妹。”
  傅明华对白氏似要吃人似的目光不理不睬,将今日白氏不知高低,想讨些好处却又不成,反遭人奚落的事儿说了出来。
  坐在首位之中的傅侯爷顿时眼皮便微微颤抖。
  屋里静得厉害,白氏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其实她到了后来是有些恼羞成怒,将火泄到傅明华身上,所以傅侯爷在问起此事时,她才会那般的说。
  此时事情一旦被揭穿,白氏自然也是害怕的。
  “今日晚间吃了酒后,几位大人看我的脸色都变了。”
  傅侯爷平心静气的开口。
  正因为他此时并未大发雷霆,白氏才越发觉得心中恐惧。
  夫妻多年,傅侯爷虽然与她并不是多么亲近,但她也是知道傅侯爷性格的。
  此时看他这样,骇得手脚都有些发抖。
  丫环也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奉茶时都不敢发出声响来,傅侯爷却转过头,望着脸色有些苍白的白氏看:
  “你就这样恨不得丢了傅家的脸?”
  白氏咬着嘴唇,有些恨又有些怕。
  她怕傅侯爷发火,但又恨他当着两个儿媳以及孙女们,却丝毫不给她留脸面。
  “兴许,兴许是元娘做得不对。”
  傅其弦也是惧怕傅侯爷,可看白氏一副委屈的神色,仍小声开口。
  傅侯爷嘴角微微下垂,眼睛也不看他,只是望着白氏看。
  白氏红了眼圈,却不敢流出泪来:“我原本想着,太夫人若是肯出手帮衬着,府中孙女们便有个好的前程了。”
  傅明霞无父,母亲沈氏又不是出身自什么名门贵族,将来恐怕难成什么好的姻缘。
  当时看太夫人对傅明华笑意吟吟,她才开了口。
  谁想到独孤氏丝毫不留情面便将她打发了。
  白氏心里想着的事儿,傅侯爷也清楚。
  她向来维护傅明霞,一心替她着想。原本也是没错,只是她关心则乱,如今不止是她丢脸,连带着他也是颜面无光了。
  “前些日子,尚书省下右司郎冯万应大人曾向我提亲。”
  傅侯爷突然开口,白氏便愣了一愣。
  他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大声喝斥,反倒提起此事,白氏喘了一口气,想起了这冯家来。
  冯家原本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不过冯万应的嫡长女冯氏却嫁给了荣庆侯府嫡次子为妻。
  冯万应早年丧妻,有四个嫡出的儿子,只是长子已经成婚,所说次子也是定了亲事。
  白氏看了傅侯爷一眼:“家里几个庶女也到了成婚年纪,现在许下婚事,备了嫁妆隔个三两年嫁去,也是差不多。”
  傅侯爷端了茶喝了一口,搁了茶杯就道:
  “我瞧明霞年纪正好,婚事如今也拖不得了。”
  一听这话,不止是白氏吓了一跳,就连傅明霞都瞪大了眼。
  那冯家又不是什么好去处,冯万应虽然官拜五品,但当初冯家经商有成,捐了银子走的是岐王的路,才捐出一个七品的官儿来,脱了商籍。
  冯万应本人虽读了些书,但天赋有限,否则当初也不至于捐钱买官了,白氏看死他最多进上五品,怕是再无出息。
  他的几个儿子都未曾听说过才学出众,这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傅明霞?
  “侯爷,使不得呀!”
  白氏着了急,连忙便道:“那冯三郎未曾听说有何功名,老二屋里多的是女孩儿,又何必非要二姐儿?再不成老三房中也有几个适龄的姑娘,想要明霞,也不看他们有没有这么好胃口!”
  “更何况年纪也不般配,听说那冯三郎才不过十岁小儿,也太小了些,二姐儿可是等不了的。”
  不过是嫁了个侯府嫡次子便如鸡犬升天,白氏阴沉了脸,傅明霞也双眼通红。
  显然她是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
  她向来心高气傲,恨不能将来的丈夫能将傅府一干姐妹将来归宿全都比了下去才好。
  傅明华却觉得有些不对头。
  她抬起头来,傅侯爷却道:
  “谁说是那冯三郎?”
  不是冯三郎,还能有谁?
  冯家可没有适婚年纪的男子了。
  白氏咧了嘴角正要笑,只是笑容刚一露出,她马上便僵住了。
  冯家确实有个适婚之年的男子,就是冯万应了!他元配发妻四年前生下嫡四子之后,便缠绵病榻而亡,至今未曾续弦。
  白氏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嘴唇哆嗦。
  傅侯爷眼神冷淡,看着白氏就道:
  “冯大人乃是天丰二年的秀才,如今官至五品,性情、人品都是极好的。他前些日子请了宗正寺的刘大人前来说,只是我一直压着未同意罢了。”
  原本冯万应就是求娶了傅府庶女也算是高攀,可此时谁都没想到傅侯爷竟会使傅明霞嫁出去。
  众人都惊呆了。
  傅明霞尤其如此。
  她的人生才将开始,便要嫁个比她大了足足两轮有余的男人,她双眼通红,提了裙摆便站起身来,高声喊道:“我不嫁!”
  说完起身便跑。
  沈氏神色凄凉,既想去追女儿,又想留下来哀求傅侯爷,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
  “哼!”傅侯爷冷哼了一声,望着白氏,神色不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女!当众对长辈大呼小叫,谁给她的胆子?”
  “侯爷……”白氏凄惶张嘴,傅侯爷却道:“此事我已经定下,不必再说!此事定下之后,我会请刘大人拿了冯大人八字,你拿着前往白马寺,请人一对。”
  对过八字,此事便算成了。

二、

在傅侯爷面前,丝毫没有白氏反驳的余地,她只看着傅侯爷将话说完,便起身离开。
  这一走便像是将白氏魂都带走了似的。她也没有闲心再管傅明华等人,只是红了眼眶,由银红扶着进了内室,沈氏也哭哭啼啼跟了上去。
  出了白氏院门时,钟氏望着傅明华欲言又止。
  钟氏看得出来,白氏今晚丢人,恐怕是触了傅侯爷逆鳞,要下决心收拾她了。
  只是她望了傅明华一眼,想了想仍是小声的说:“你自己多加小心。”
  傅侯爷此人心机颇深,心胸又并不算宽阔。
  白氏犯到他手上,傅明霞也被发落,哪怕今日之事不关傅明华的事儿,恐怕他也会牵连傅明华的。
  更何况家里这些小娘子中,傅明华都未议亲,他却偏提了傅明霞,恐怕在傅侯爷心里,对傅明华婚事是早有打算的。
  钟氏叹了口气,她也是日子难熬,丈夫不在身侧,自身都顾不了,又哪儿有本事帮傅明华呢?最多也不过就是提点她两句罢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
  “多谢您提点。”
  钟氏也就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这样聪明,恐怕自己也是明白的。”
  “虽然如此。”傅明华伸手捏着大氅拉了拉,笑着就道:“可三叔母的提点又是不同。”
  听了这话,钟氏脸皮一热,也不再看傅明华一眼,只是伸手摸了摸傅明月的头,神情慈爱:“天时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元娘也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傅明华应了一声,看钟氏母女走了。
  站了一会儿,夜里风寒雪重,寒意透过鞋底直往上窜,才没站多久,便脚底都麻了。
  她也匆匆回了院子,泡了个香汤才觉得浑身暖和了。
  碧青跪坐在浴盆边,清理傅明华顺滑的头发。
  这热气缭绕的屋子里,傅明华被熏得双颊泛红,眼波迷蒙,这才多了几分少女之气。
  碧云进来,神色有些不快:“娘子,庄简公府太夫人送的是一卷女诫。”
  太夫人送女诫的原因,分明就是因为白氏举动,而瞧不起傅明华的意思。
  今日白氏出丑,却累得傅明华在旁人心中印象不好。
  碧云咬着嘴唇,有些生气。
  “搁起来就是了。”
  早在接过那袋子之时,傅明华便已经摸着心中有数,这会儿倒也不气,只是闭着眼睛吩咐了一句。
  碧蓝舀了些带着淡淡香气的水缓缓倒在傅明华胸脯之上,那肌肤如凝脂,微微起伏的曼妙曲线被水光润泽。
  “夫人想为二娘子谋划,却又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到这里,碧蓝有些幸灾乐祸:“还想怪罪到娘子身上,这回却不想侯爷将二娘子婚事定了下来。”
  碧青也勾了勾嘴角,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二娘子若是嫁右司郎冯大人,可是低嫁了。”
  “那冯大人年纪可不小了,就是比世子都大了几岁。”
  傅明霞向来心高气傲,却定了这样一个婚事,恐怕气都能气得死她。
  两个丫头都有种扬眉吐气之感,傅明华却将头靠在桶沿,歪了头盯着两人看:“这可是一门好亲事。”
  梦里的‘傅明华’也记得冯万应大人曾向长乐侯府提过亲。
  不过当时嫁进冯家的,可不是傅明霞这个白氏的掌中宝,而应该是庶出的哪个姐妹。
  可惜傅明华幼时年纪小,梦里许多情景都已经忘了。
  不过唯一能记得的,就是这冯大人年纪虽不小,但是对妻子却尤其爱护。
  那时冯万应不纳妾,不狎妓,对妻子处处关怀体贴,当时梦里的‘傅明华’也曾耳闻了的。
  之所以记得尤其清楚,不过是因为梦中的‘傅明华’过得并不幸福,才会对出嫁的庶妹十分羡慕。
  “唉。”傅明华叹了口气,可惜冯万应这样性情敦厚的人,遇到了心气高的傅明霞。
  “好亲事?”
  碧蓝有些不信,取了香露在手中晕开,双手一搓才在傅明华圆润晶莹的肩上按压:“那冯大人只是续弦,年纪又大,还有子女,二娘子嫁过去可是现成的……”碧蓝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娘子怎么说这门亲事好呢?”
  傅明华别过脸来,望着她看:“冯大人在洛阳并不出名。”
  不比地方官员,五品便已是大员。
  在洛阳之中,像冯万应这样下五品的官儿却多如牛毛,根本不被人看进眼中。
  傅明华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在雾气重重的房里柔和却又极其坚定。
  “三叔母说的话,你们想来也该听了。”她吐气如兰,碧蓝愣了愣,傅明华又眯了眯双目:“祖父要与他结亲,必定是有好处。”
  冯万兴虽然年纪大,但未必不会翻身。
  更何况他还有儿女。傅明华想起了他嫁进荣庆侯府的长嫡女,只是没看过荣庆侯府的郎君,她也不敢一口断言就是。
  傅侯爷无利不起早,能接下冯万应托人带来提亲的请求,并应允将傅明霞嫁去做人填房,表面看来是因为白氏举动之故含怒而定,但实则令人深思。
  若是没有缘由,他恐怕会留着傅明霞,将来嫁给更有利于长乐侯府的人。
  “好处?”
  江嬷嬷手里捧了一杯清水进来,正巧便听了这话。
  她喂了傅明华喝了,将杯子一搁,才问道:“娘子这话是何意思?”
  “祖父曾说,冯万应是托了宗正寺的刘大人前来提起此事。”她微笑着,脖颈与靠在桶沿的玉白背脊形成优美的曲线。她不着寸缕的坐在水中,一只雪白圆润的手臂没入水中,那手指细长,在水底轻点着,带起阵阵涟漪。
  江嬷嬷便看得恍神,那手指间细微的动作无声无息,偏偏引起的动荡却从水底涌上水面来,如同傅明华这个人。
  旁人都当她谢氏一死,她必定是六神无主,任由长乐侯府搓圆捏扁,再兴不起风浪,只是废子。
  可偏偏她又并不是别人所想的那般,坚定而又隐忍。
  “这刘大人能进宗正寺,恐怕不是普通来历,应该与皇室中人有牵扯。”

 傅明华推测,要么刘大人身后是有某位皇室提携,使傅侯爷抱着牺牲一个孙女,也要换回刘大人好感,以使与刘大人身后的人拉扯上关系,要么就是冯万应为了此次续弦,提出了不少好处。
  她叹了口气,傅明霞若能嫁他,往后也是正经的五品官太太,恐怕也比嫁个不承爵、没功名的勋爵府次子要好得多。
  第二日白氏装了病,说是不能起身,傅明华前去请安时,她还在屋里一声咳一声的。
  傅侯爷闻讯而来,脸色铁青。他定下的事儿,又哪容白氏反悔的,进了屋之后也不顾有晚辈在,径直往内室而去。
  不多时便听到内室里两声争执声传来,白氏轻声的哭:“侯爷为何如此绝情?二姐儿自小没父……”
  中间夹了些碗盏被摔碎的声响,末了就听傅侯爷道:
  “若是你不去,我便使吴氏前去!到时丢了你的脸面,可别怪我无情。”吴氏是傅侯爷的两位妾室之中的一位,也算是出身良家,父亲当初是正经的读书人,讨了个秀才功名,当时的工部之下管水利的司川员外郎海成乃是同乡。
  看在同乡之仪,海成将吴秀才收为幕僚。数年之后感念这吴秀才办事妥当,由海成举荐,将这吴秀才外放为县令,后吴秀才想方设法将女儿献进长乐侯府,才得了当时傅老侯爷一个恩典,提为了六曹之下司户一职。
  吴氏进府之后,容貌秀丽,性情温顺,颇得傅侯爷宠,生了一儿三女,一女并未养大,两个女儿外嫁,如今年纪大了,安心在府中过,也不与白氏争锋,倒颇得傅侯爷看中。
  一个月中有十来天都歇在她房里的。
  这会儿傅侯爷提起让吴氏替代白氏出门,显然也瞧出白氏借机装病是想将这门婚事拖黄了。
  只是傅侯爷原本没有真正要使傅明霞嫁去的心,此时被白氏一闹,也是心硬了。
  今日傅明霞在府中时,便使白氏三番两次为了她出丑,若再留几日,岂非白氏要翻天了?
  屋里白氏哭哭啼啼,傅侯爷却勒令她立即起身。
  “若你病好不了,便迁去佛堂养病,这府中大小事儿,你也不要操心了。”
  傅侯爷的声音十分坚决,白氏就哭道:“让个姨娘掌家,以后让几个晚辈怎么议亲?”
  “你丢人还不够吗……”傅侯爷先是说了些什么,后又将声音压低了,等他出来时,已经是半柱香之后了。
  白氏穿了衣裳出来,因赶得匆忙,连脸上粉都未抹匀。
  那眼睛还有些红肿,低垂着头却不肯使人看出来。
  马车已经让人备妥了,白氏垂头丧气跟在傅侯爷身侧。
  屋里沈氏也像是一宿未睡的样子,双眼通红,此时看到白氏一出来,眼泪便‘刷’的一下涌出来了。
  “侯爷,不可以啊!”沈氏‘扑通’一声朝地上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的撞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大爷早逝,留下我们孤苦伶仃母女两人,大爷只留下了二姐儿一滴血脉,儿媳求侯爷不要将她许到冯万应府上。”
  沈氏声音哆嗦,她人虽蠢,但对傅明霞却是真心疼爱的。
  此时壮着胆子哀求,白氏也就跟着出口:“侯爷,二姐儿也是命苦,昨夜我梦到了大郎,总觉得对他不住……”
  “哼!”傅侯爷哪儿会因为沈氏的哀求就心软,“我瞧着大郎在地下也是寂寞,前些日子我也是梦到了大郎,老大家的这一个月就在院中吃斋念佛,兴许能替大郎攒些功德。”
  这样说显然就是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沈氏面如金纸,仰头倒下。
  白氏闭了嘴,不敢再出声。
  她无可奈何的跟在了傅侯爷身后出了门,钟氏看了白氏背影一眼,突然有丫环惊叫了一声,沈氏瘫在地上,竟是一副已是将死之人的模样,脸色发青了。
  钟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掐在沈氏人中之下,沈氏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她神色迷茫的四处看了一眼,半晌目光中才有了神彩,似是缓过气来。
  她想起之前屋中的情景,登时拍打着地面就哭,钟氏扶她也不肯起来。
  沈氏一双手吊着钟氏对襟领口,哭天抹地的喊:“你救我干什么?你救我干什么?”她边喊边摇钟氏的身体,摇得钟氏一个踉跄也坐倒在了地上,心头便有些恼了。
  “大嫂说的是什么话?”
  钟氏忍了气,由丫环扶着起身。
  这沈氏做派与傅明霞一模一样,都是个不着调的。她说不救便不救,却没想过若是回头白氏问起,自已又哪儿有好果子吃的?
  “怕是魔怔了,说的糊涂话。”
  说到这儿,钟氏看了沈氏身边的丫环一眼,示意道:“还不快把你们太太拉起身来。”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沈氏伸手要去抓钟氏,却被她避开,不由气得直拍地面:“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害我们孤儿寡母的。若是我去了,二姐儿便得守孝二十七个月,冯万应一定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沈氏说着,恨恨的盯着钟氏看:“你就巴不得我姐儿嫁去冯家,好挡了你几个姑娘的灾!”
  她虽糊涂,但也知道依傅侯爷性格,肯定是不可能使傅明华顶替傅明霞嫁去冯家的,这府里唯有欺善怕恶,看她母女没有依靠。
  不过钟氏的三个女儿就不一样了。
  钟氏三个女儿也是嫡出,但傅其彬不在洛阳,便是定下了亲事也回天乏术。
  她怀疑这回的事儿,是钟氏得到了风声,却不着痕迹的将祸水引到了傅明霞身上来。
  沈氏这番胡说八道,让钟氏又羞又气,看她要来抓,忙不迭的躲,又喝道:“还不快将大太太扶回房去,否则侯爷回来,小心打一顿将你们发卖出去!”
  几个丫环吓了一跳,连忙将沈氏扶了起来,她挣扎着还不肯走,恨恨望着钟氏与傅明华诅咒:“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的女儿不好,你们也不要想好!”
  她被人拉出去好远,声音依旧传来,直到好一阵之后,才渐渐听不到了。

三、

“三叔母不必在意,大伯母只是心中不甘罢了。”傅明华劝了钟氏一句,她勉强笑道:“我心中有数,好孩子,快些回去歇着吧。”
  话虽是这样说着,但晌午之后便听说钟氏身边一个嬷嬷请了钟氏当年陪房的一个懂医术的婆子回来。
  显然还是遭今日沈氏那一番话气着了。
  傅明华既然知晓了,自然是让碧箩捡些补身的药材补品前去。
  晚上白氏垂头丧气的回来,一进院就被众人拥进房里。
  傅明霞躲在房里,借病未出。
  沈氏早就来了,巴望着白氏回来,便双眼红肿望着白氏看:“母亲,二姐儿不能嫁去冯府。”
  她瞧不上姓冯的。没什么真材实学,那官儿还是走了门路得来的。
  年纪又大,傅明霞嫁过去又是现成的后娘。沈氏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又抽噎道:“年纪那般大,只是下五品的官儿,芝麻大小,让我们府里的嫡女嫁去,不是惹人笑话?”
  沈氏肩膀抽了又抽,眼泪滴滴嗒嗒流不停:“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烂了肺的小妇养的东西,出了这样一个歹毒的主意要来害二姐儿,那冯万应嫡长女的年纪都比二姐儿大了许多,半只脚进了棺材也不肯安份,还想要娶俏妻。”沈氏胸口儿痛。
  傅其孟死后,傅明霞便是她唯一的指望,她盼着女儿高嫁,也好扬眉吐气。
  以往白氏倒是对傅明霞十分宠溺,本以为傅明霞亲事上有依靠,却没想到会出这样一桩事儿,对沈氏母女来说就如晴天劈雷。
  “二姐儿呢?”
  白氏喝了口茶,又烦燥的搁下了,掀起眼皮问了一句。
  “还在屋里呢,昨夜一宿没睡,说是宁愿去死,也不肯嫁的,还求母亲垂怜,想个法子。”
  沈氏上前几步,跪在白氏脚步,伸手替白氏捶腿。
  白氏侧身让开了,这个动作让沈氏心里一个咯噔。
  “我能有什么办法?今日侯爷的话,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白氏也是伤心,“该说的话,能求的,我都求了,侯爷却是铁了心。”
  沈氏面若死灰,身体摇晃了两下,嘴里喊了一句:“我苦命的霞儿……”
  便瘫软坐在地上。
  白氏看她这样子,叹了两口气,也是眉梢紧锁。
  “我唯有尽力想想法子,若是不成,唉……”
  这话让沈氏眼睛一亮,只是听着白氏叹气,她眼里的光彩又暗淡了下去,随即咬了咬唇,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傅明华看她眉眼间的狠色,低头抿了抿唇。
  显然钟氏也发现了沈氏神色异样之处,心里不由有些一紧,沈氏今日的话却如同给钟氏敲了个警钟,看她这模样,顿时便上了心。
  白氏出门一天也是乏了,今日前去白马寺递了贴子,只可惜寺中悟明大师不在,明日还须得再去一趟。
  她心中装事儿,人又是乏了,此时确实是不适,便要打发了众人离去。
  钟氏示意儿女先走,自己则是留了下来。
  她看着沈氏失魂落魄的模样,人都软了没有力气,只靠两个丫环搀扶才勉强行走,不由吩咐道:“好好照顾你家太太,不可怠慢!”钟氏强调了‘好好照顾、不可怠慢’几个字。
  说得丫环有些诚惶诚恐的应了。
  沈氏恶狠狠的望着她看,冷笑着道:“山水有相逢,今日之事弟妹的‘好意’,我实在记挂在心里,”
  傅明霞被许给冯万应,显然触了她逆鳞,此时当着白氏的面,竟然也不收敛了。
  “终有一日,有轮到你受之时!”她这话似诅咒一般,钟氏垂下了眼皮,没有出声。
  傅明华出门时正好听到这话,不由看了钟氏一眼。
  外头夕阳余辉洒落进来,将屋里的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雕花紫檀木的椅子此时颜色深沉,显得说不出的压抑与阴森。
  白氏望着钟氏,傅明华出了房门,还听到钟氏细声细气在说:“依儿媳看来,大嫂仿佛有些不对……”
  傅明华微微一笑,就知道钟氏是个聪明人。
  看来今日沈氏说出口的那句话,果然是让钟氏上心了。
  虽说沈氏爱女之心让人敬佩,可若她真的狠心一死,只求傅明霞为她守孝三年避开这桩婚事,除了傅家名声难听,极有可能傅侯爷再次倒霉之外,还有就是这桩婚事极有可能会落到钟氏三个女儿身上。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钟氏都不可能接受的,此时虽然同情傅明霞,但钟氏为了她三个女儿,肯定是不会容许沈氏肆意妄为的。
  白氏虽偏爱傅明霞,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想必她也应该心中有数的。
  晚上便听说沈氏搬进了偏院的小佛堂中,要为傅其孟诵经念佛。
  早晨天不亮,白氏又起身出门了。
  虽说不用请安,但傅明华依旧是早早起身了,她对自己向来自律,哪白氏不在府中也没有对自己松懈一分。
  绿芜指着人将早膳流水似的送进屋中,摆得齐全了傅明华才开动。
  碧箩站在一旁布菜,暗暗记下傅明华多吃了几口的菜式。
  院中花埔房里的山茶长得正好,结了几朵细小的苞。
  傅明华拿了剪子将多余的枝叶剪去,又让人搬开拿了水洒上。
  这满埔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有些珍稀品种傅府里也是没有的,江嬷嬷看她兴致好,不由笑道:“娘子摆弄这个,不如剪两枝梅回来插上。”
  碧云听了这话,也开口:
  “上前年江洲送来的礼单中,有一对江西御窖出的青花八宝瓶,正好摆上。”
  谢家往年谢氏‘在生’时,每年的逢年过节总是会送大批东西进洛阳,不论是谢氏、傅明华生辰,亦或端午等,都有谢家的管事前来。
  可自从‘谢氏’死后,江洲的东西便一年只得一回了。
  今年已经这个时候了,还未听到有江洲的来信。
  人情炎凉。
  碧蓝等人都沉默,傅明华倒不大在意。
  披帛的两端被她牵到裙兜里,此时她将披帛拉得高了些,点了头应承一声。
  几人抱炉的抱炉,拿狐裘的拿狐裘,这才浩浩荡荡出了门。

四、

 剪子都准备了,可惜最后还未到种梅之地,便有丫环匆匆而来,说是府中来客人了,侯爷带着去了锦园里。
  能开放锦园,还得傅侯爷亲自作陪,来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傅明华神情一动,那一端却有丫环来报,说是三娘子与五娘子来了。
  “这两位倒是稀客。”
  江嬷嬷笑着张嘴,说话时眼中带着几分不喜之色。
  她也是江洲出来的人,为人严谨,轻易不肯背地里说傅府几位小娘子的好歹。此时张嘴讽刺,实在是对傅明纱十分不喜。
  傅明珠倒还好,她的母亲齐氏虽然不惹人喜欢,可她性子倒算是天真。
  不知是不是有一位强势的母亲,她性格较软弱,没什么主见,旁人说什么便听。
  相较之下,傅明纱便有主意得多了。
  当初‘谢氏’未死时,傅明纱三天两头来赶都赶不走,如今要见她一面可真不容易。
  傅明华抿嘴笑,看传话的丫环讨好的望着她笑,不由就问:“两位娘子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说是准备来剪两支梅的。”
  傅府之中虽然种得有梅树,可除了锦园与白氏院中外,便数傅明华与昔日谢氏所住的院落里花树最多,长得最好了。
  她示意让这两人进来。
  两人一来时,连梅花都不想剪了,傅明珠一来就问:“大姐姐,听说府里来了客人,还是祖父亲自作陪的,大姐姐可知道是谁?”
  显然两人都得到了消息,此时想从傅明华嘴里打听出点儿消息来。
  “我也是刚刚听到,谁要来我也不清楚。”
  傅明华摇了摇头,傅明珠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一旁神色有些怯懦的傅明纱就道:“听说去了锦园。”
  这一句听说可不容易。傅明纱并不受宠,还能打听到这些消息。
  就是刚刚下人来回时,也不过是说了这些。
  傅明华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她就习惯性的将头低垂了下去,下巴几乎抵着领口前系着的薄薄披风结了。
  那下巴手掌似大小,眉目带着楚楚之色,像是一只受到惊吓到的小鹿似的。
  “我们前去惠湘居,那里正好能能看到锦园里。”
  傅明珠一听傅明纱这话,又有些兴奋,双手一击掌不由就道,眼睛有些发亮的样子。
  “大姐姐……”
  傅明珠伸手要来拉傅明华的手,傅明华眉心微微跳着,没有挣扎被她抓住摇晃了两下。
  她弯了背仰头望着傅明华看:“我们去瞧瞧,来了什么大人物。”
  江嬷嬷看得眉心直跳,傅明华只得将手里的剪子交到了碧蓝手上,吩咐她不用跟着。
  长乐侯府锦园紧靠惠湘居,据说这里是前朝那位主子宠爱的侍妾居住之所,只是赏赐到傅老侯爷手上之后,便无人居住,只是逢年过节兴许会游玩锦园时上来坐一番,喝口茶罢了。
  众人还未进锦园,便听到有人说话。
  傅明珠与傅明纱两人交换了个眼角,冲下人打了个手势,便都靠了过去。
  惠湘居距锦园只得一墙之隔,中间是道镂空的墙,绿色的青苔上铺了细细一层积雪。
  透过墙上方开格子般的大洞,傅明华看到穿了一身夹了白叠子的青色厚裤,背对着众人而站的傅侯爷正与一个陌生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穿了绯色长衫,腰挂银鱼袋,这是朝廷五品以上官员才该有打扮。
  长衫下夹了一层白叠子,样貌已经上了年纪了,留了稀疏的胡须,中等身材,人倒是颇瘦。
  几位小娘子一出现时,他显然便看到了,却是咳了一声,将头低垂下来。
  傅明纱虽认出了男子是五品官职打扮,不过年纪却是像是有三、四十了,不由顿时兴致缺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
  随即又脸色一白,眼中露出几分害怕之色来。
  她今日撺掇着傅明纱前来,无非就是听说府里最近傅侯爷像是要为哪个娘子定下亲事了,但这事儿白氏捂得极严,她打听了许久,只隐约听说像是傅明霞。
  白氏向来便宠爱傅明霞,会为她先考虑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不过傅明纱也不想要坐以待毙,今日听到有客人上门,并且傅侯爷都亲自陪同,她这才寻思着想前来看看。
  傅明华认出了眼前这看起来便敦厚老实的冯万应,他低垂着头,神色有些谦卑的模样。
  “不知傅大人可喜欢喝茶?前不久,晚生收到了长女送来的贺礼,其中有一盒君山银针,不敢享用,若是大人喜欢,我下回亲自捧到贵府之上。”
  冯万应语气十分温和开口,傅侯爷点了点头。
  虽说是同朝为官,可傅侯爷掌的又非实权,冯万应实在是不该如此谦逊的,恐怕还是为了娶妻一事,心存感激而来的。
  “冯大人有心了。据说荣庆盛产一种紫玉,冯大人可曾见过?”
  傅侯爷侧身往前走,脸朝冯万应望去,并未看向这边,就隐约听到冯万应回:“晚生手中正好有块此玉,确实十分罕有,若是大人愿意替晚生看上一看,那倒是天大荣幸了。”
  那脚步踩在雪地之上传来‘吱吱’的声响,一深一浅渐渐走远了。
  傅明珠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怎么办?”
  刚刚被冯万应看到了,若是被傅侯爷得知,她只是个庶女,恐怕难逃责罚。
  傅明纱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有些害怕,听她问话,不由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牙齿咬了咬下唇,没有出声。
  “走一步看一看了。”
  傅明华倒是不惧,冯万应此人敦厚老实,不太像是能干出背地里偷偷告状之事。
  她这样一说,傅明珠倒也心大,立时便忘了,又喜笑颜开道:
  “不过这位大人是谁?可是为家里哪位公子来提亲的?”
  傅明纱倒是神色镇静。
  庶女能谋的亲事有限,万事都掌握在嫡母手中。
  ‘谢氏’早死,将来婚事便由白氏做主。
  从这两位娘子的表现,就能看出她二人不同的性格了。
  傅明珠虽然不认识冯万应这个人,但是却认出了他身上的官服,却仍喜滋滋的谈起此事,证明傅明珠胸无大志,随遇而安,向往安稳平定的生活,对于地位权势倒并没有那样的在乎。

 相反傅明纱就不一样了。
  从看到冯万兴时,她便脸露失望之色,显然是瞧不上这样一个下五品官儿的。
  想起梦里她嫁的是王府庶子,便可见她野心勃勃。
  看傅明珠这模样,莫非梦里嫁了冯万安的,就是她了?
  傅明华心里想。
  几姐妹离开惠湘居,碧蓝拿了剪子还站在院中一处廊下候她,显然并没有回房去。
  剪了几株梅回房,晌午傅明华尚未歇下,就听有下人来回,说是寻江嬷嬷的。
  她的一个江洲的同乡来了,受了她丈夫所托,为她带了些家里的衣物来。
  江嬷嬷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她的丈夫与儿子还靠她在傅府之中侍候傅明华养活,家中无余钱,她当初前来洛阳时,家里衣物虽没带走,但此时大多不合身了。
  现在却有个什么同乡说是给她带衣物,她有些好奇,又意外的出去了,晌午之后傅明华小睡起身,问起此事,江嬷嬷有些无语的看了她一眼:
  “娘子一看就知道了。”
  江嬷嬷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她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在,解开之后露出里面一个雕花木箱子。
  那箱子并未上锁,显然江嬷嬷已经打开过了。
  她将盖子一揭开,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叠叠的宣纸。
  傅明华倒有些好奇了,撑起身去拿了一张,上面满满写着女诫。
  噗!
  这字迹还有些眼熟,似是之前燕追的手笔。
  她想起燕追好似还有一方写了词名的帕子在她手上,中间要么是因为没有机会,要么便是想起来时都已经是与燕追分开之时,至今尚未还他。
  可是他抄写这个女诫有什么意思?
  傅明华伸手去捡,里面厚厚的有一二十张的样子,字迹都是相仿的。
  她不由想起当日在庄简公府时,江嬷嬷说白氏为难她,罚她抄了二十遍女诫的事儿。
  “……”
  主仆两人相望无语,傅明华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犹豫半晌,将这些东西又放进了箱子里,小声道:“拿下去吧。”
  江嬷嬷有些着急,她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事儿。
  燕追能替傅明华抄写女诫,这是好事!这证明燕追是用了心的。
  “绿芜去替娘子将炖好的甜汤送来。”
  江嬷嬷指使着绿芜下去,内室里只剩了傅明华以及江、付两位嬷嬷,还有四个贴个大丫环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娘子要放到哪里?当初夫人罚您抄写的二十篇女诫至今不过写完十五六而已。”
  白氏脾气古怪,最近又因为傅明霞之事心情烦燥得很,江嬷嬷就害怕傅明华若是没照她说的,写满二十篇女诫,到时给再挑她刺。
  傅明华知道江嬷嬷的意思,不由叹了口气。
  燕追这样的举动让她眉心轻拧,心里是明白他的意思,好半晌之后才将眉梢舒展开来。
  碧云等人也早隐约猜到一些,上回庄简公府时三皇子毫不避讳便能看出几分端倪。
  这会儿江嬷嬷将事儿点破了,却没想到傅明华脸上不见半分娇羞之色。
  江嬷嬷看了付嬷嬷一眼,付嬷嬷心领神会,招呼了碧云几人出去。
  屋里只剩傅明华与江嬷嬷二人了,她才朝傅明华靠了过去:
  “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娘子了。
  燕追有意于她,且又看得出来确实是上了心。
  上回自己无意中一句话,便使三皇子令人大费周折送了二十卷抄写好的女诫,可见确实有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傅明华要是嫁他,往后夫妻有情有意,将来日子也能过得和美。
  江嬷嬷偻着腰,望着傅明华看。
  却见翻过年便已快十五的她却是不慌不忙的。
  她曲腿坐在炕上,一手撑在矮桌之上,听了她这话,却是伸手将矮桌的抽屉拉开。
  里面摆着一盒一盒的香,她捏了块香出来,将桌上摆放着的香炉鼎盖揭开,里面一块香已经快燃烬了。
  “奴婢看来,殿下倒是有心的。”
  江嬷嬷有些着急,看她捏着那块才取出来的香扔进炉中,又拿了银签拨了两下,登时炉里徐徐冒起青烟,屋中香味儿更浓了些。
  傅明华年岁不小了,傅明霞如今眼见着也即将要定下亲事,可傅明华却还没有着落。
  虽说傅明纱等人与她同龄,可傅明纱只是庶出而已。傅明华婚事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成为旁人的笑柄。
  现今燕追心悦她,崔贵妃看样子也是有意于傅明华,可是江嬷嬷之前还以为松了口气的心,此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她想起了谢氏!
  当初的谢氏嫁傅其弦怀了身孕不久,她便被人从江洲带进了洛阳。
  看多了当年的谢氏做派,以及这些年来她与傅其弦之间夫妻关系的冷淡到恶化,虽然傅其弦不是个好东西,但谢氏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未偿也没有她自己太过冷淡的原因。
  傅明华眉眼与她肖似,那青烟下,她的眉眼柔和里带着冷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坚定,与当年的谢氏有六七成相似。
  三皇子对她体贴,江嬷嬷都替她欢喜,她却像是丝毫也不动容的样子。
  江嬷嬷眼圈发红,将头低垂了下去。
  燕追不是当初的傅其弦,也不是当初的傅其弦能比的,可是傅明华若是继承了谢氏的性子,她打了个冷颤,心里发紧。
  这些年跟在傅明华身旁,江嬷嬷是真正一心为她好的,深恐她这性格害了她自己。
  当初的谢氏自己都不懂处理夫妻关系,对这唯一的女儿又极为冷淡,教导傅明华的是几个江洲请来的嬷嬷而已。
  想到这里,江嬷嬷小声道:
  “娘子别怪奴婢多嘴,您对三皇子,是不是无意与他……”
  傅明华叹了口气,看了江嬷嬷一眼。
  她弯着腰,无论梦里现在,她总为自己操心担忧。
  ‘谢氏’死后,江嬷嬷夜里都睡得不太踏实,直到她仿佛发现了什么之后,才开始松了口气的。
  这样一个人,傅明华又怎么忍心让她为自己担忧呢?

五、

 “我明白嬷嬷的意思。”
  她将手里银签一放,取了一旁的罗帕擦手:“嬷嬷放心就是,若皇上赐婚,我自然不会拿捏性子。”
  “可是……”
  三皇子少年性情,又出身尊贵,若数次在傅明华身上碰了钉子,天长日久恐怕也会寒心。
  江嬷嬷的意思是她不要如谢氏一般,不屑于对丈夫施展手段。
  傅明华叹了口气,她明白江嬷嬷的意思。
  她抬起眼皮,目光与江嬷嬷对上:“我不会如我母亲一般。”
  之所以此时她觉得燕追的举动让她有些困扰的,是她如果嫁燕追,夫妻两人是相敬为宾最好的。
  从‘梦里’傅明华的一生便看得出来,男人的宠爱并不长久。
  ‘那时’的陆长砚腿有疾,人称性情如玉,不重女色,还不是纳了一妾,有个通房的。
  燕追此时的示好,对她来说不如做些更实际的事。她不相信男子甜言蜜语,也不想哪怕将来嫁他之后,两人太过亲近。
  若是燕追肯与她保证将来无论纳侧妃侍妾,都会维护她的地位,给她体面,恐怕对傅明华来说,远比这二十篇女诫更令她安心。
  她嘴角边的笑意隐了去,神色变得有些冷淡,伸了手指弹去食指缝刚刚沾染到的香灰。
  她不相信燕追!
  不过她会做好自己的本份,会敬他、重他,不会如谢氏一般的。
  江嬷嬷抿紧了嘴唇,两人将话说开,傅明华能明白她的意思便是最好的。
  “嬷嬷放心就是。”
  她这样一说,江嬷嬷不知为何,倒更不放心了。
  只是傅明华已经不想再提此事,她转头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雪掩住了院子本来的颜色。
  再过不了多久,便是春闱了呀。
  那时候的陆长元早就野心勃勃准备入场,她端了桌上已经温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却笑了起来。
  而此时的杜玄臻府里,陆长元正收拾着自己之前带来的,自己所写的治国之道以及诗句。
  杜玄臻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看陆长元沉稳刚毅的脸庞,他向来有识人之明。
  这回陇西太守姚焕致为他举荐的这个陆长元确实颇有才能,对于时势也看得清。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身为读书人,但却并不迂腐,颇让他惊喜。
  杜玄臻放了茶,沉吟片刻,这才让陆长元坐了下来。
  如今陆长元也算是他的门生,现在杜玄臻权势看起来大得很,身为百官之首,在朝中隐隐有左相之威能,在朝中一呼百应,但杜玄臻却知道自己的地位并不稳。
  他是先帝时期便被册封的老臣,并不是嘉安帝心腹。
  更何况他的父亲已经年迈,随时有可能去,到时他丁忧三年,嘉安帝再召回他的可能性为零。
  三年之后,哪怕他年纪还轻,但极有可能皇上会给他封个荣一品的官职将他架空。
  到时朝里朝外他就得有自己的人。
  杜玄臻十分看好陆长元。他服侍过大唐两位皇帝,深知当今这位品性。
  嘉安帝与太祖一般,恨世族。
  可是当年的先帝却是靠各大小世族而起家的。立国之后论功行赏,世族势力鼎盛时期,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员之外,朝中大半文武官员,都是出身世族的。
  虽说后期太祖血洗世族,朝廷到如今已经几乎摆脱了世族的掌控,不过前朝借鉴仍在。
  哪怕就是现在,容氏一族里,在朝中当官的便是十数人。
  如今虽说世族已被打压了许多,但真正名门望族,嘉安帝还伸不进手去。
  近来容涂英献妻女换名利,皇上有意给容涂英铺条路出来,依杜玄臻来看,这事儿是福是祸还未定。
  容氏的事暂且他不管,倒是这陆长元出身寒门,并无根基,又有学识,再加上为人知道厉害关系,他这样的人,最适合做个嘉安帝的忠臣。
  杜玄臻想着,要不自己推他一把,将来也对自己有利。
  “听说你有个兄弟,已经进了洛阳?”
  陆长元便笑着起身,拱了拱手:“学生确实有个兄弟,翻过年恰好十八,能得大人看中,实在是他天大的幸运。”
  杜玄臻见他知趣,不由捻了捻胡须,微笑着点头:“倒是大好年纪,你学识出众,人品上佳,想必你那兄弟也非一般人。”
  “唉。”
  陆长元听了夸奖,不喜反忧:“不瞒大人说,我那兄弟年纪已涨,却未说亲,他样貌学识不比学生差了半点儿,可是却独有一点,腿脚不是特别方便,学生家贫,已致蹉跎至今。”
  他神情有些低落,杜玄臻倒是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姻缘天定,你还是安心准备二月春闱,是成是败,都在这一举。”
  这春闱并没有几天了,依杜玄臻看来,陆长元去思考那些事儿,不如暂且放一放。
  “待你功成名就,自然能为令弟娶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陆长元微微一笑,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被杜玄臻看中,他也是不骄不躁,这模样更是让杜玄臻喜欢了几分。
  说起陆长砚的婚事,倒也不是因为陆长砚腿疾之故讨不到温柔贤淑的妻子,实在是因为陆长砚心有所属,再加上陆长元又觉得弟弟学识、样貌与人品样样皆不知比这洛阳之中多少出身高贵的郎君好了多少。
  就是那被称为当世玉郎的贺元慎,在陆长元看来也比不上自己的弟弟。
  他怎么忍心随意为陆长砚抬门妻室回去。
  倒是……
  “学生上回倒是看到长乐侯府中一位大娘子,进退有度。”
  杜玄顿了一顿,刹时便明白了陆长元的意思。
  他有些啼笑皆非,洛阳权贵恐怕看不上陆长元这样的出身,尤其是那傅大娘子。
  这位小娘子他也是有所耳闻的,母亲出身自江洲,教养自然不同,又是嫡长女。
  哪怕就是陆长元中了三甲,他的弟弟既有残疾,又无功名,将来可想而知是闲散人,长乐侯府怎么肯将这女儿低嫁呢?
  他想劝陆长元别妄想,陆长元却道:
  “学生看来,长乐侯夫人好似对她多有不喜,不知可曾定下了亲事。”

六、

杜玄臻心里一动,闭了眼睛将身体放松,靠进椅背里。
  陆长元这样一说,他又觉得不是全无可能。杜玄臻想了起来,长乐侯府的傅侯爷志大才疏,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才学平平。
  傅大娘子母族虽然出身江洲,但‘谢氏’死后,两家好似并无来往,若是傅侯爷目光短浅,说不定此事倒真能成。
  “好似冯大人由宗正寺中一位大人保媒,向傅侯爷提了亲,娶他嫡孙女为续弦。”
  他说的冯大人,杜玄臻心里便浮现出冯万应的模样来。
  若是傅侯爷愿将嫡出的孙女嫁给一个下五品的官儿,那么陆长元的兄弟也不是全无机会。
  想到此处,杜玄臻有意卖他一个好。指点道:
  “这位傅大娘子的母亲出身江洲,恐怕手里有不少孤本,你大考在即,我可以修书一封,使你找长乐侯府借点儿书籍。”成与不成,便是他自己的造化。
  陆长元顿时便笑了起来,自然是欢喜不尽。
  长乐侯府里傅侯爷留了冯大人用膳,白氏拖着沉重的身躯回来,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她回了内屋洗漱,钟氏牵了儿子,带着三个女儿也来了,看到傅明华露出一个笑容来。
  屋后传来白氏的咳嗽声,钟氏拍了拍女儿,让傅明月带了儿子去玩耍,这才朝傅明华走了过来,微笑着小声问:
  “元娘可曾看到了今日府中的客人?”
  显然钟氏也得到了消息。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傅明华点了点头,钟氏便小声道:“晌午之后,傅明霞也去看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便低头捏了帕子,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钟氏话才刚说完,外头傅明霞便通红了双眼进来,看到屋里的几人时,她并不理睬,冷冷的坐到了自己平日的位置上,神情有些忡怔的样子。
  她双眼红肿,脸颊都好似更瘦了一圈。
  事到如今,八字都对了,傅明霞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晌午之后听到有下人回话说是冯大人来了,她忍耐不住,前去偷偷看了一眼。
  自然是没办法跟贺元慎与燕追那样各有特色的美男子相比,那冯万应甚至看起来跟傅侯爷年纪相差不大了。
  她回去哭了一场,却又无可奈何,此时急着想探听白氏的消息,忍了心中的慌乱便来了。
  白氏出来之后,便看到了傅明霞,两祖孙一对望,眼中都不由露出戚戚之色。
  看了半晌,白氏有些心虚的将脸别开。
  这一幕让傅明霞心头渐渐的冷了下去。
  她向来要强,此时不肯哭给傅明华与钟氏母女等人看,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找人算了日子,婚事定在八月时。”
  白氏有些无奈的开口,说完这话便见傅明霞终于忍不住,趴在了桌上。
  这么急,虽然知道是续弦,冯万应年纪也大了,可傅明霞依旧心里难受。
  “没有办法了吗?”
  傅明霞哭着问,白氏心如刀绞。
  “你祖父订下的,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不过她的嫁妆准备一分为三,除了傅其弦与傅其彬各自一份之外,另一份便给傅明霞了。
  事到如今白氏也是无计可施,唯有在嫁妆上给她多添一些。
  傅明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白氏阴沉着脸赶了钟氏等人离开,抱着傅明霞心肝儿肉的唤。
  虽说心疼孙女,但白氏现今也只有让她认命。
  冯万应竟然求了忠信公府的老夫人前来正式下定,双方婚事一敲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沈氏中间寻死觅活几回,宁愿女儿守孝三年,希望拖垮了冯万应寿数,傅明霞未过门便死了男人,也不希望傅明霞一生都毁了。
  可惜钟氏早有防备,看她极严,两妯娌关系迅速恶化,几乎家无宁日。
  年岁之前,府里来了客人,说是要求傅明华借两本当初谢氏留下来的《张守信集》。
  傅明华听到消息时,正与碧云等人剪了梅花,正插在瓶里,听了傅侯爷派来的下人召她,便头也不回:
  “谁要借?”
  这《张守信集》她确实有,是当年谢氏的嫁妆之一,十分珍贵。
  张守信乃是前陈朝立国功臣,是进了陈朝时期所建议的贞义阁的十大陈国功臣之一。
  便是唐朝太祖打下陈朝江山时,对于贞义阁也并未损毁,可见里面人物之地位。
  他年少时期便师从名满天下的大儒顾之山,学得满腹才华,却郁郁不得志。
  直到陈太祖起义,他追随太祖打天下,计谋百出,成为太祖身边不可多得的人才之一。
  张守信晚年写《张守信集》,里面有治理天下的法门,以及奇门八卦、周易、算术等。张守信学识驳杂,研习颇多,傅明华手里所有的这本书,是当年张守信亲笔所写的,只得珍贵非凡,可说一城不换。
  哪个脸皮这样厚,敢来找她借?
  她扬了扬眉,不以为然。
  跪在外屋的丫环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幕,看到傅明华的影子。
  只望了一眼又将头低垂下去了,小声道:
  “说是带了中书令杜大人的手书过来的。”
  这样一说,难怪傅侯爷会遣人前来了。
  依傅家这样的情况,傅侯爷虽说官居一品,可却是虚的,比不过手握重权的二品中书令杜玄臻的。
  这样珍贵的书,若是杜玄臻前来,恐怕也不好直说要借,这人只是拿了杜玄臻手书,要向她借书珍奇孤本也就算了,怎么这样稀有的东西也敢张嘴?
  她不想借,但是傅侯爷此人心胸并不宽阔,若是只让丫环传话,驳了他脸面,恐怕他会怀恨在心。
  想到这里,傅明华将手里梅花插完,才在碧箩捧来的铜盘里净了净手,又接帕子将手擦了,才准备亲自过去一趟。
  她领了下人出门,走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她远远的看到前方院傅侯爷所在的静坐轩里,一个年轻的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坐在长椅之上,伸手接着外头飘落的雪,神怀有些落寞的样子。
  傅明华脚步嘎然而止。
  江嬷嬷不料她会突然止步,险些撞到了她的身上。

那少年头发半挽,戴了一方青色巾子,一头长发散在腰际,只得到半张脸,却也是颜如玉。
  “娘子……”
  江嬷嬷小声唤了她一句,傅明华登时回过神来。
  她看到了那个后来与贺元慎并称的玉郎,陆少砚了。
  虽说江嬷嬷声音不大,但依旧使那少年转过头来,他浅眉星目,看人时目光有些朦胧温柔的样子,给人一种十分专注的感觉。
  傅明华歪了头,陆长砚如她梦里所见的一般,气质温文儒雅,哪怕一身素色薄衫,却也掩不住他的俊雅风姿,如傲竹一般脱俗。
  她迈了脚步向陆长砚走去,步伐如常,江嬷嬷几乎要以为刚刚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个意外罢了。
  “不知郎君是何人?”
  傅明华明知而故问,少年有些狼狈的站起身。
  他起身时微微有些吃力,一双远山似的秀眉也皱了一下,显然是腿脚不方便。
  走得近了,江嬷嬷才打量到这个客人近看更美,就连贺元慎都要被他比了下去。
  他眼珠色泽较浅,更显得他气质温文清冷。
  听到傅明华问话,他双手交叠举于头顶,弯了弯背脊:“小人陇西陆氏,随长兄才进洛阳府中,冲撞了小娘子。”
  傅明华早知他是谁,不过是故意问他而已。
  “郎君可是祖父的客人?”
  她这样一说,陆长砚便知道她应该是长乐侯府的娘子了。
  长乐侯府之中小娘子不少,光是长房便有十一位。
  来长乐侯府前,陆长元便令他将这些资料熟记于心,免得来了之后闹了笑话的。
  长房的姑娘里十岁以上的共得九位,嫡出的五位。
  陆长砚看她出来时身后丫环婆子成群结队,穿着又十分华丽,那气质神态并不像是庶出的。
  据说长乐侯府傅侯爷长子早逝,只留下妻女,嫡女已许了亲事。
  三子倒是有三个嫡出的女儿,不过两个女儿年纪较小,倒唯有傅其彬长女有可能。
  不过陆长砚猜测,眼前这位,极有可能就是他兄长所瞧中的那位侯府嫡长女。
  他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其实根本无心娶妻。他想要的人,始终离他十万八千里。
  他垂下眼眸,挡住了眼中的寂寞之色。
  心已死,身体有残疾,陆家水又深。
  原本他这一生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害了谁。可是陆长元的话却在他耳边回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兄长与嫂嫂成婚多年却不得子嗣,若是他也不娶亲,陆家岂不是断了传承?
  陆长砚又叹了口气,忍了眼中的失落之色,抬起头来,这才开始打量着这位在他兄长看来规矩气度尚可的娘子。
  哪知傅明华正盯着他看,他这一望去便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不知为何,陆长砚只觉得那眼神有些凌厉。
  再一看,又像是自己看错了。小娘子微笑着看他,似是在等他回答。
  陆长砚定了定神,将手放了下来:“兄长拜访侯爷,实在是打扰了。”
  他这样回答,便是应了傅明华之前的话。
  傅明华勾了勾嘴角,打量着他,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不卑不亢,脸色平静,倒是难得的好修养。
  她轻笑着从陆长砚身边轻过,披帛的一端拖在木廊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都已经走了,香气却还余存着。
  陆长砚愣了愣神,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秀美的脸庞来。与刚刚的小娘子相比,闻氏之美如幽兰,而傅明华如牡丹,兄长竟然让自已娶的是她?
  他神色木然的扶了长椅,再也躲不得清静了,若是她都来了,自己却在这里躲着,回去也没有面目见陆长元。
  当年的他守不住自己喜欢的人,如今却连这点儿清静他也守不住了。
  他有些吃力的挪了挪腿,往傅明华刚刚离开的方向走。
  一到冬天他的腿疾就严重,尤其是洛阳的冬天又特别的冷,他开始怀念陇西,怀念少年之时大家都在一起的情景。
  陆长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坐过的长椅,他连那里都回不去,又如何还能再回到过去。
  迈出了这一步时,他便已经没有再能回头的路了!
  他神色渐渐坚定了,咬了牙也朝傅侯爷的书房走去。
  “这首空鸣山雪图实在是意境非凡。”
  陆长元的声音从傅侯爷的书房里传来,两人正讨论着书画棋艺。
  傅明华在门外站了站,看到守门的管事已经发现她了,进去通报,她才整了整衣裳。
  “进来。”屋里傅侯爷有些欢快的声音传来。
  今日杜玄臻亲自修书一封使陆长元带来找傅侯爷借书,傅侯爷有些受宠若惊。
  那杜玄臻是什么人?他的父亲乃是义兴王,杜玄臻官拜中书令,虽无丞相之名,但却实则行丞相之实,人称杜相公。
  傅侯爷若能得他看中,那是三生有幸,这是打着灯笼还找不到的好事,如今没想到被他遇上了。
  他知道杜相公看中这位新进洛阳的年轻人,但却不知如此看重他。
  打探了半晌,陆长元却是谨慎,滴水漏。一番交谈下来,倒是傅侯爷对他更为看重了一些。
  “怎地借书没借到,偏偏倒把你召来了?”
  傅侯爷笑着打趣,屋里太师椅上陆长元端着茶水,吹拂了一口气却未喝,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神色严厉的打量了起来。
  “祖父有令,孙女也只得亲自过来一趟了。”
  傅明华笑着,傅侯爷便让她挑了陆长元对面的椅子坐下了,正要开口,傅明华却道:
  “祖父所说的《张守信集》恐怕孙女是不敢借的。”
  她这话音一落,傅侯爷脸上的笑意便渐渐熄了,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张守信张大人乃是前朝良相,逝后灵牌驻进贞义阁内。太祖当年定国之时也对贞义阁赞赏有加,这《张守信集》是他唯一一本亲笔所书的,除此之外这世上再无第二本。”
  傅明华轻声细气的解释,傅侯爷眼神阴鸷,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发怒的样子。
  陆长砚站在门口望着房内看,察觉出屋内气氛有些紧张,一时之间顿了顿,没有迈步进来。

七、

“这样的孤本,传世一本少一本,比鲁氏手艺还要稀少。”傅明华嫣然一笑,像是对傅侯爷的怒火没看到似的:“这东西对喜欢的人来说,价值千金。对不喜欢的人来说,便一文不值。”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门口陆长砚一眼,陆长砚不知听没听懂她的意思,双手撑着门框,低垂着头,那下巴倒是细。
  “不巧这《张守信集》孙女实在是喜欢,当初母亲留下来的遗物不敢随意乱借。”她有些歉疚的笑,冲傅侯爷行了一礼。
  陆长元嘴角就抿了起来。
  这位小娘子好像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只是她出身、样貌、规矩都好,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外祖家在。
  他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儿,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今后若陆家不幸暴露,他与妻子许氏倒可以坦然赴死,却希望陆长砚能留得一命。
  陆长元沉吟半晌,起身有些歉疚的笑:
  “倒是我思滤不周,难为了侯爷。”
  傅侯爷目光盯着傅明华看,显然为了傅明华拂了杜玄臻的书信托求十分不满意。
  “这书实在是我这位弟弟喜欢得很,”陆长元说到这儿,伸手让陆长砚进来,“小娘子不能相借,不知我这兄弟能不能前来贵府复抄一份呢?”
  陆长砚见他召唤,连忙过去。他走得快了些,难免脚上露出几分跛相来,江嬷嬷眼里露出几分讶异怜悯之色,之前陆长砚坐着,倒看不出腿脚不便。
  只是可惜了一个如玉般的翩翩少年。
  傅明华微笑着,眼神却发冷。
  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拒绝得这样明显了,陆长元还不死心。
  “《张守信集》珍贵之处在于他的墨宝,若是文章内容,倒是并不如何珍贵。”
  傅侯爷眉头皱了皱,他虽不是十分看得上陆氏兄弟,但这陆长元能得杜玄臻看中,并为他出具书信,恐怕也是十分得杜玄臻看中的。
  若是能投了杜相公的路子,往后使杜玄臻看中几分也是好的。
  更何况只是抄书而已,傅明华自己都说了这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因此他咳了一声:
  “只是抄书而已,便来就是。我府中还有几位不成器的孙子,若是长元也能来指点一番就好了。”
  陆长元自然知道做人的道理,喝了一口茶,笑道:“一定一定。”
  傅明华冷笑着看陆长元兄弟告辞,他们一走,傅侯爷脸上的笑意便收敛了,重重的将手里的茶杯掷到了地上:
  “你是成心想要丢我的人!”
  他气得厉害,眼神似是要吃人。
  印象里傅侯爷还极少冲傅明华发这样的脾气,他喘着气恨恨的望着傅明华看,傅明华却像是没事儿人一般,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对于傅侯爷根本不惧。
  傅侯爷呆了呆,直到这会儿,他才渐渐发现自己恐怕是看走了眼的。
  这个嫡长孙女在他印象中就是规矩木讷的,好处便是她安份守已不惹事。
  “祖父发的是什么火?”
  傅明华笑着,端了一旁下人奉的茶沾了沾唇,又放下了。
  “为了《张守信集》?”
  她笑着,一脸温婉的模样,像是压根儿没发现她拒绝了杜玄臻的请求一般。
  “为何不借?只是借借,又不是不归还。”
  傅侯爷忍了气,黑着脸问。
  “这个价值万金。有了银子也买不到,若是送给杜相公,恐怕祖父还有可能心愿得逞。”
  傅明华手指摸了摸椅子扶手边沿,她这话一说出口,傅侯爷的眼睛便瞪大了。
  在他心里,恐怕只有金银玉器之物才是珍贵的,这便是新兴贵族与世族之间的差距。
  在世族眼中,长乐侯府便如暴发户,喜好财宝。
  却不知在清贵眼中,字画才是值得传承数百年的东西。
  傅侯爷一时之间不知道一本书竟会如此有用,他也试图讨好过朝中贵人,却得不到回应。
  此时听到傅明华这话,恨不能使那《张守信集》是他的才好。
  可是傅侯爷也知道要找傅明华讨要这东西,是失了身份,只有徐徐图之。
  他一手握拳放在唇下咳了一声,这才道:“既如此,你好好保管便是。”
  傅明华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笑着问:“冯大人真是有心,请了宗正寺的刘大人前来提亲?”
  傅侯爷并不想与一个小辈讨论此事,尤其傅明华还是女流之辈。他神色有些不耐烦,鼻孔里应了一声,傅明华就问:
  “刘大人到底什么本事,居然也能进宗正寺?”
  宗正寺是掌管皇室事务,管的是都跟大唐皇室有关的事儿。
  要想进去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傅侯爷抬了眼皮,冷冷望着她看:“这些事,也是你能评判的?”
  他端了茶,一副送客的姿势。
  傅明华却装着没看到一般,坐得稳稳的。
  这就是自己不方便之处了,许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其中内情。‘梦里’的傅明华嫁人之后又早逝,再加上不少事情她又记不得了,便只有从傅侯爷嘴里套话了。
  “二妹妹最近心情不佳,我看大伯母数次三番要自尽。”说到这儿,傅明华笑了起来:“若是守孝三年,冯大人不一定等得了的。我只是想要宽慰二妹妹一番罢了。”
  ‘嘭’的一声重响,傅侯爷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磕到桌子之上,里头茶水都溅了一些出来,有几滴落到他手背之上,他抖了抖,却强忍了。
  “她眼皮浅没得见识,但你以后也少说这样使人笑话的事儿,传了出去人家还当我们长乐侯府没有家教。”
  “我也只是担忧祖父上了人当罢了,毕竟冯大人大了二妹妹如此多岁……”傅明华捏了帕子,假意压了压额角,傅侯爷就不痛快了:
  “我要怎么做,还没有轮到你来多嘴的地步。真是无知者无畏,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担忧,还是多读女诫多绣花,年纪不小了,再过两年进……”
  他说到这儿,及时住了嘴,但傅明华却笑了起来。
  “不敢打扰祖父了,孙女先行告退。”
  她从傅侯爷书房出来,便一路快步离开。

江嬷嬷跟在傅明华身后,不明白她为什么脸就阴沉了下去。
  “去查查这刘大人父母妻妾。”
  刚刚傅侯爷遭她激怒说漏了嘴,她怀疑这刘大人是宫中哪位皇子手下的。
  宫里公主除了云阳燕玮之外,其余都不甚得宠。
  云阳公主出嫁之后,其余公主掀不起什么风浪。
  唯有皇子爱背后搞小动作。
  而皇子之中得宠的皇子就得两位,其余虽然不见得安份,但不可能有那样大的权势将人安插进宗正寺中,使朝廷命官为他所用。
  如此一来,傅明华心里首先排除了不少人,只得燕追与燕信二人。
  她虽不信燕追,但燕追与傅侯爷合作的可能性并不大。
  他这么骄傲,不可能与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
  相较之上,使傅侯爷吃亏上当两回的容妃母子倒是有极大可能的。
  傅侯爷话未说完,只道‘再过两年进’,进哪里没说,但一个‘进’字,傅明华却猜测是要进宫。
  当日傅侯爷在为傅明霞订下亲事时,她就猜到傅侯爷恐怕是在打她主意了,只是不知‘梦里’的陆长元,到底使了什么方儿,让傅侯爷连原本想要谋富贵的心都淡了。
  “刘大人府中的女眷?”
  江嬷嬷问了一句,心里却将此事记了下来。
  傅明华低声将傅侯爷可能有的打算说了一遍,江嬷嬷忍了气,将她的吩咐一字一句记了下来。又问:
  “今日那陆氏兄弟,怎么想起问娘子您借书了?”
  傅明华皱了皱眉:“先不管他。”
  话虽是这样说,但是陆长砚果真第二日又来了。
  倒没想过这样一个人,脸皮也是厚的。
  傅侯爷不想见一个白身,将来又考不得功名做不得官,便直接打发了人往抱春轩,又令人去请了傅明华带《张守信集》前来。
  抱春轩里直到傅明华去了时,才将把地面烧热。
  陆长砚穿了一身青色厚袍,冻得嘴唇都乌青了,看到傅明华时,有些难受的站起了身来。
  傅明华令人将书摊开,也不靠近,远远的坐在一旁椅子之上,拿了本孤本看。
  陆长砚前来抄书是假,原是奉了兄长的命令来接近她的。
  可此时他不善言语,这位傅家大娘子也不像是多话的。
  他怔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傅明华不睬他,倒不是他不听陆长元的话,当下心里一松,便认真的研了墨抄起了书来。
  才抄了没有两行字,他认真抄书,神色平静了,傅明华却道:“这样冷的天,陆二郎也要出外行走,腿脚可受得了?”
  陆长砚提笔刚醮了墨汁,还未落笔在纸上,便听到傅明华这话,顿时便将手里的笔握紧了。
  现在他虽然对于别人在看到自己行走时所露出来的同情神色感到麻木了,不过傅明华这样直接问出来,还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不过此时可不是由他性子之时。
  他想起家里陆长元殷切的脸,想起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忍了心中的感受,平静就道:
  “多谢大娘子关心,只是我早已经习惯了。”
  丫环奉上了各式茶点,江嬷嬷一面替傅明华倒茶水,一面拿了筷子拣了个小碟,替她呈了些点心。
  今日茶水是杏仁、花生等干果炒干研磨碎后加了桂肉以奶冲开,那点心之中有芝麻酥,还有炸得香嫩的豆腐,配着倒是刚好。
  江嬷嬷替她布好点心,不由看了陆长砚一眼。
  傅明华喝了口茶,眯了眯眼睛,看陆长砚忍耐的样子,又问:“陆二郎这脚是怎么回事?”
  陆长砚的脸色有些发冷。
  对他来说,每一刻呆在傅家都如折磨一般,偏偏他还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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